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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神

更新于 2015-03-16_14:40:00  2482阅

    摘要:这是《神异记》中的一个故事,非常诡异。但古文艰涩,且时空障碍,出于对忠心护主的狗的喜爱,也为了方便朋友们阅读,我把这个故事植入现代语境,并加以艺术的想象加工,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吧。
    1
    公元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某一天,黑神闯祸了,它把莫队长屁股抓出血来了。
    黑神来历不明。
    白幺妹赶集,背一背篓东西,走累了,靠在大松树下巨石边,竟眯眼了,突然巨石爆裂,竟蹦出一颗小黑丸子,像颗铁豌豆。女人好奇,用石块一砸,硬邦邦响当当,砸不碎捶不扁,竟围着她转圈,呜呜响,有金属声,越转越快,越转越大,状如足球,突然停住,睁开一只眼,眼睛一眨,伸出四脚。白幺妹大惊,醒了,坐起四望,天蓝蓝,水清清,云淡淡,风轻轻,世界一片宁静。她摇摇头,揉揉眼,原来是南柯一梦。白幺妹笑了,正抬脚要走,突然发现脚下蜷着一个黑毛球小狗,小鸡一样叽叽叫,她大惊,忙拔脚就走。哪知小黑毛球竟跟着她跑,跑了三里路,女人不忍心,蹲下来,它的眼睛亮晶晶,它的黑毛暖茸茸,摸着摸着,小狗伸出小舌头,舔她的手指,舔出一种善良。女人心软,心想这可能是个孤儿,就捡回来,渐渐长成一条猛狗,双耳直立,尾巴高扬,站起半人高,卧倒五尺长,两眼闪闪如星,浑身黑毛,无一杂色,主人喊它黑神。
    村里人看见它就啧啧称赞:听说白幺妹家里见不到老鼠毛,连野猪都怯它三分。它吼声低沉,不怒自威啊!这是狗中帅哥啊,应该是黑神这个威猛的名字……
    这时莫队长来了,他伸出食指,指着这个人的鼻子:“狗咬耗子,这叫多管闲事!”指那个人的眼睛:“你看见过野猪怕它呀?”最后一一指着大家:“这是白幺妹的杜撰,肯定是哪儿捡来的野狗,编一些神奇故事,神话狗的出身,难道真的像是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的?”大家一见这习惯性的动作,都矮下去,寂然无声。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明白,莫队长原来是杀猪的,自带杀气,全村的狗都不敢看他的眼睛,见了他就夹尾巴,夜半三更他走路,狗听到他的脚步声都不敢吱声,朝角落缩头。只有黑神不怕他,每次相见,它尾巴高扬,不摇动,四肢坚挺,不退却,眼睛盯着,不避让。所以莫队长烦它是有原因的。
    莫队长得意了,他最骄傲的是他食指的威力,又用食指指着黑神:“这肯定是个杂种,是狼和狗的杂交,是个灾星。”
    在黑神的记忆里,它最烦的就是莫队长的食指,所以抓莫队长是有原因的。
    白幺妹的男人是木匠,经常不在家,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叫外出打工,黑神成了家里的保护神。所以谁到家里来,它就低沉咆哮,很警惕来人的一举一动。它最警惕的是莫队长,是不是警惕莫队长的杀气说不清楚,但莫队长一来就找女主人谈心。说女主人漂亮能干,村里妇女多,要培养她当副队长……他们虽是谈革命工作,但莫队长眼睛不正派,手也不正派,常常做些不正派的举动。一看见有不正派的举动,它就横着眼睛吼叫,还露出牙齿。被一双警惕的眼睛监视是很不舒服的,露出牙齿更是令人感到不安全的。莫队长也努力缓和关系,给它笑脸,给它招呼,还给它骨头,可黑神是个疙瘩脑袋,搞不来灵活机动,丝毫不转变态度。
    白幺妹就找它谈心:“黑神啊,我知道你不是一般的狗,是最聪明的狗,你要懂人事啊,莫队长是我们旮旯山最大的官,上管天下大事,下管鸡毛蒜皮,连我想生小孩,还要他批准,我田里种包谷还是洋芋,也要他批准,我去赶集还是治病,都要他批准。你不知道当女人难,当漂亮的单身女人更难啊,以后莫队长来了摇摇尾巴好不好?”黑神不表态。白幺妹让步:“不摇尾巴也行,但你不要横眼睛,不要咬叫,不要露牙齿,或者他一来,你就躲一边行不行?”
    黑神最听主人的话,狗再聪明也不如人灵活,它不知道所处的年代,也不知道队长的权威,只知道保卫家庭,这是底线原则,必须坚持。
    白幺妹看懂了它眼睛里的坚持,长叹一声:“火炭落到脚背你才知道痛啊!”
    黑神和莫队长,双方心里不和谐,不和谐肯定要爆发。
    应该是春天惹的祸。
    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。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。青山像乳房一样饱满了,绿水像眼睛一样清澈了,蓝天像脸蛋一样干净了。阳光明媚,鸟儿欢飞,春风吹拂,春波荡漾,漫山遍野爱在开放,菜花金黄,桃花粉红,李花雪白 ,引得蜜蜂嗡嗡,蝴蝶翩翩,春天是发情的季节。黑神被满山遍野的春意勾引了,忍不住漫山遍野瞎跑。听见猫在房顶叫春,心里也蹦蹦乱跳怀春。突然发现主人家的油菜花地里有异常摇动。油菜花长势好,有半人高。它相当灵性,虽有怀春心,更有责任心,还有好奇心,悄悄钻进密密的油菜地一看,竟是莫队长压住一女人在搞运动。这女人不是别人,正是自己的主人,在压迫下弹腿呻吟,把油菜搞得一片混乱。这场景和爱的主旋律极不和谐,不仅是主人的庄稼被践踏,更主要是女主人被欺负,黑神一声低吼,猛扑上去,双爪抓住了上面的屁股,正要下口,白幺妹一声惊叫:“不要咬!”黑神听话,虽没咬,也抓了一道血痕。莫队长翻到一边,捂着屁股哼,狠狠骂它是疯狗。女主人赶忙穿裤子,从他俩恨恨的眼光看,黑神也知道这是仇恨。
    仇恨在心就要发芽。
    又是在这油菜花地里,黑神挨打了。
    那是事后的第三天,油菜花仍然很兴旺。黑神正望着油菜花思考,为何两人那么恨它,女主人进门出门都对它没好脸色,狗食都轰地摔在面前;队长很少来了,远远看它就吐口水,眼光像天坑一样阴森。它想不出原因,这时母狗白公主来了,眉眼传情,甚是妖娆。它的心情如菜花一样金黄了,两个耳磨厮鬓亲热,你追我赶跳跃,理智控制不住感情了。但黑神还是控制了冲动,怕整乱了庄稼,就引着白公主到了女主人被欺负的地方,反正已经被整乱了,再乱一次也不怕,就在原地干起了风流事。这时莫队长白幺妹来了,看到了这一幕,莫队长指着骂它是流氓,白幺妹骂它把油菜花糟蹋了,要打。莫队长摇摇头:“莫忙,我打个谜子你猜:四耳朝天,八脚落地,中间连接,两头出气。”白幺妹笑起来:“你也是个流氓,农村人哪个不晓得是狗连裆啊?”莫队长点头:“就是要在狗连裆时好下手。”看着黑神白公主一下分不开了,莫队长挥起木棒,狠狠打在黑神身上:“你不让老子快活,老子也不让你快活!”被爱情所制约,黑神挨了三棒。一棒打在头部,一棒打在腹部,一棒打在尾部,幸好拼命躲闪,没打成大伤。
    黑神记仇,这仇早晚要报。要打有把握之仗,黑神悄悄跟踪观察莫队长。
    队长办公室门前有个院子,院子大门紧闭,靠墙站了很多人,都是女的,有漂亮姑娘,有中年妇女,有麻子,也有瘸子,像长蛇阵,都在耐心等待。还有男人送女人过来,叮嘱女人好好和莫队长述说困难解决困难。黑神很奇怪,她们找莫队长有什么事?怎么这么多人?
    院墙西边有个洞,它悄悄钻进去。
    院子静悄悄,空无一人。
    它前爪搭上窗台,从窗缝盯,盯到了莫队长,一个人靠在椅子上,脚交叉搁在办公桌上,仰头望着天花板,默默看伸出的食指。食指上有啥呢?这时莫队长站起来,突然摸索自己的裤裆,这举动奇怪,裤裆里有啥呢?莫队长长叹一声,精神萎靡疲软,又躺在椅上抽烟,一个一个吐烟圈。黑神看了一阵,觉得很没意思,正准备走。莫队长站起来,它忙躲到屋角。莫队长打开院子大门,用食指一指:“你,进来。”一股香风飘进来,一个花衣飘进来,原来是豆腐西施张妹儿。队长关大门,两人进办公室,又关门。张妹儿把两块白豆腐三斤白豆芽放在桌上,细腰扭扭一脸春风:“莫队长,我卖豆腐的没得好东西,请您尝尝鲜。”莫队长没说话,又摸裤裆。张妹儿很关心:“您生病了吗?这段时间一直不工作,门口等一串串人呢,好着急哟。”莫队长摆摆手:“你的事我晓得,不就是要修房子扩大门市吗?先对歌,对得好同意,对不好免谈。”豆腐西施声音像银铃:“领导怎么说,我就怎么办。”
    男女对歌是旮旯山风俗,没想到莫队长这样有文化,有意思。黑神来了兴趣,张起了耳朵。
    莫队长伸出食指,戳戳她胸部:“唱《纺线子》吧。”
    豆腐西施清清喉咙,轻轻唱起来:
    “纺线子,纺线子,纺到半夜三更子。
    这时若有豆浆子油果子(油条),
    喝一口子,吃一下子,只有那样好法子。”
    莫队长唱起来:
    “纺线子,纺线子,纺到半夜三更子。
    这时若有个男娃子,
    亲一口子,抱一下子,只有那样好法子。”
    女子嘻嘻笑:“你好坏哟。”男的嘻嘻笑:“你好美哟。”
    黑神忙从窗口盯。见莫队长嘴角叼着烟,伸出食指,戳她的脸,戳她的胸,戳她的腰,豆腐西施嘻嘻弯腰:“好痒哟。”莫队长唱起来:“唱起巫山山歌子,抱起我的幺妹子。”
    西施唱:“抱我你要干啥子?为啥脱我的花裤子?”
    莫队长唱:“给你下颗好种子,明年生个胖小子……”
    黑神气得脑壳发昏。难怪别人说不怕莫队长甩袖子,就怕他唱纺线子,原来就是干这种工作呀?你莫队长算个啥呢?没得文化,连箩筐大的字都认不到几个;没得相貌,一脸麻子加上鹰钩鼻子;没得身材,又瘦又矮没得三堆牛屎高;一张臭嘴,吐出痰来就有烟屎……接着又恨豆腐西施:你那么漂亮,怎么让那张臭嘴亲嘴?不怕呕吐啊?母鸡找公鸡,还要选择它羽毛漂不漂亮呢;雌狮找公狮,还要看它强不强壮;母猫找公猫,还要听它嚎春响亮不响亮,你们女人找男人,还有不有标准啊?哪知思考分神,爪子没抓稳,啪的一声跌下来,把垃圾桶也带倒了。黑神一想,这不是我的职责范畴,就走了。
    莫队长开门出来,就看见墙洞黑神的身影。摸摸下面,绵软如蚕,没有任何气象,他一直为这事苦恼,就恨恨骂起来:“狗日的!”

    2
    黑神的仇恨和灾难以后再说,先说说母狗白公主。
    白公主也来历不明。
    旮旯山的人说,这狗也可能是汪漆匠偷来的,也可能是城里流浪来的,背景值得怀疑。它身材修长,全身雪白,眉目清秀,目光忧郁,应该是蒙古牧羊犬和长白山猎狗的杂交品种,不光是很漂亮很有气质,更主要是有文化。群狗称它为冰雪公主,它不理睬本地土狗的愚昧追求,但喜欢黑神,称它为黑马王子。
    它们的约会经常在大松树下的巨石上。
    人有人的语言,狗有狗的交流。白公主温柔地偎着黑神,舔它的头,摸它的腰,闻它的尾,问它痛不痛?黑神目光坚定:“我最恨他指着我的那根食指,这仇一定要报!”白公主一声叹息:“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这里的世界很无奈。”这话太有文化,黑神一下理解不了。白公主说,外面是科学进步,有电视,有报纸,还有什么电脑,特别是思想开放,追求大爱……大爱是什么?黑神很难理解。白公主毕竟不是哲学家,没有深入研究,一下也解释不清其中的深奥,就说:“这里还是队长时代,只能夹着尾巴,说不定你还没报仇,就被报销了。我想这大爱,就是不要心中总是仇恨吧。”它把嘴亲过来,黑神闻到了它唇齿间鲜花的香气和阳光的味道。我一定要为你生九个小宝宝,个个闪闪发光,那就是大爱的光芒……天哪,这就是白公主,诗人般的白公主!
    正在这时,树上飘一白点,准确落在黑神鼻子上,呀,是鸟粪,其臭难闻!抬头看,树枝上一只小山雀歪头歪脑看它,叽叽喳喳得意。黑神一声大叫,猛地跃起,抓到了树枝上的桠枝,啪的一声断折 ,黑神摔下大石,小山雀也掉下来。黑神翻身站起,凶神恶煞站在小山雀面前,像一座喜马拉雅山,巨大的身影压下来,小山雀吓坏了,惊惶惶缩头,用翅膀遮住眼睛,可怜的叽叽叽,原来它不会飞。白公主从大石上跳下来,忙忙护住小山雀:“不要吓它!”黑神瞪眼:“莫队长说过,鸟粪落头,必有忧愁。”白公主嗔眼:“小东西懂啥?小调皮嘛,不讲卫生嘛,你还计较啊?”这时两只大山雀飞过来,围着飞上飞下,急得叽叽喳喳,肯定是小东西的父母。白公主拉拉黑神,远远退后。可小东西不能飞,当父母的没办法,仍只能围着转圈圈着急。白公主突然说:“你不是不懂大爱吗?实践一下就懂了。”黑神懂了它的意思,但摇摇头:“我不是猫。”白公主笑了:“你站在大石上,抓住大松树。”黑神照此办理。白公主轻轻叼起小山雀,小东西也乖,缩着不动,它跳上大石,爬山黑神肩头,再抓住树枝,把小山雀轻轻放进窝里……
    黑神吹着口哨返家,追着一只蝴蝶跑,心儿也像蝴蝶了。风儿轻轻,花儿摇摇,蝴蝶飞飞,翅膀扇动着阳光,有一种透明的快乐。这时豆腐西施挑着豆腐担子来了,蝴蝶停在她头上,忽闪忽闪很美丽。豆腐西施屁股扭扭腰儿扭扭,担子忽闪忽闪也很美丽,眼睛忽闪忽闪打招呼:“黑神,你快乐啥呀?”黑神不理她,认为她唱《纺线子》声音美审美差,上不了档次。蝴蝶忽闪忽闪飞走了,它又跟着追,追到池塘边,蝴蝶竟停在了一个撅起的小白屁股上,小白屁股一回头,原来是白幺妹的儿子宝宝,自己的小主人,正在捉蝌蚪,一脸稀泥巴,像个花猫子。黑神知道池塘危险的深度,忙咬着他衣角朝大路上拖,宝宝抓着泥巴打,打得黑神一脸稀泥,你望我我望你,都笑起来。
    蝴蝶不见了,乌鸦飞来了。乌鸦叫,有凶兆,许多人跟着乌鸦跑,黑神跟着宝宝跑,半路上遇到豆腐西施,她抓住宝宝:“小孩不准去,看了要掉魂。”黑神见豆腐西施哄着宝宝吃豆腐,它不爱吃豆腐,爱看稀奇,又跟着大人跑,哪知竟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!
    莫队长门口围了许多人,都鼓着眼睛,伸着鸭脖,却没有一点声音。这是看什么?黑神钻进人群,从密密麻麻的人腿间张望,原来莫队长手拿砍刀,抓住一婴儿,是他刚生七天的儿子,将其小脑袋按在木墩上,狠狠剁下去。第一刀,婴儿突然叫了一声妈;第二刀,婴儿突然叫了一声爸;第三刀,婴儿突然笑了,泪水一滚,叫了一声好……黑神一声尖叫,双爪捂了眼睛,只听见屋里传来撕心裂肺母亲的哭声。莫队长吼起来:“死婆娘,嚎什么嚎?你不知道这是‘七疯’吗?必须在小孩掉气前剁掉脑袋,方能斩断疯根,保佑再生的孩子存活。这点常识都不懂,你想老子绝后吗?”旁边人悄悄议论:“莫家生第一个孩子,得了七疯,只七天就死了,这次又得了七疯,口吐白沫,浑身抽搐,也无救了……”
    黑神钻出人群跑了,没头没脑在山上乱转。它听白公主讲过,“七疯”实际上叫“脐疯”,其实病因简单,只是刚生婴儿时,接生婆用剪刀、铜钱、指甲或破瓷碗片割婴儿脐带,消毒不严,引起破伤风病毒感染所致。可在旮旯山,人们不信科学信队长,说不定以后还有父亲砍婴儿呢!
    转来转去,竟听见树林里发出“呴、呴、呴”的声音,很清亮,像小孩调皮的叫声。但清亮中有一种单调的节奏,落在心头像露珠的冰凉。它悄悄走过去,树林空地有一个新土小坟,小坟边坐着一个白胡子老人,老人哀哀哭泣,白胡子上又是泪珠又是灰土,还忘不了有节奏的敲打小钩锣。一个人戴白帽穿白衣,手拿一根白坟飘,随着钩锣节奏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突然回头,把黑神吓一跳:这人脸上竟戴着吞口面具,面目狰狞,凶神恶煞。黑神知道,三峡风俗每家门口挂吞口,吞口是木头雕的,据说辟邪驱鬼,保佑平安,可从没见过戴在脸上的。这人围着小坟左转三圈,右转三圈,又在坟前跳舞,像端公马脚跳大神,最后跪下磕头,声音朗朗:“七疯七疯,你凶你凶。莫来莫家,我认你当祖宗。”原来是莫队长,他拍拍手,站起来,一把抓起还在哭泣的老头衣领:“爹,还哭啥子?走!”顺手把坟飘插在坟头,几乎是拖着老人走了。黑神走过去,土堆上压一个烂撮箕,撮箕上压一块石头,石头上写一个大大的“莫”字。一只乌鸦飞过来,停在白坟飘的金竹竿上,一声声凄凉。
    小小婴儿,才来到世界七天,就变成了一个小土堆。黑神很悲哀,就咬了一朵野花,放在坟前,算是一种祭奠吧。

    3
    一心报仇的黑神,竟救了莫队长一命。客观讲是本能,主观讲也是本能。
    事情是这样的。
    莫队长有经济头脑,他养了一头脚猪(公猪),家母猪打圈(发情)了,就请脚猪配窝(交配),配窝一次得100元钱,带头发家致富;他还有秘密想法,许多男人外出打工,只有女主人在家,给母猪配窝,有机会也给女主人配窝,所以他很辛苦。
    脚猪骨架高大,身体强壮,算是猪中帅哥配窝将军。虽说配窝是很愉快的,但交配成为专职工作,也是很辛苦的。这天三次配窝,第一个年轻漂亮,第二个年老色衰,第三个丑陋不堪,脚猪精神疲软身体疲软,回家脚都拖不起,走到树林,就赖在地上不走了,要休息。莫队长举起金竹条子,狠狠打下去,猪屁股上一条血痕:“起来!快走!还有第四家等起的。”脚猪更害怕,下面疲软,确实不能胜任了。莫队长蹲下来做思想工作:“脚猪同志,我知道你为革命配窝,为人民造福,确实很辛苦。但大河有水小河满,大河无水小河干,我家经济大发展,你也生活大提高。还是吃大苦流大汗再接再厉好吗?”脚猪翻翻白眼,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莫队长拍拍它脑袋:“你在我家,吃的是上等伙食,住的是干净猪圈,哪家的猪有你这样享福啊?特别是别人家的猪,一生下来就劁断了生命线,挨刀时还不知道什么是性生活,你难道不感谢我报恩吗?”脚猪闭了眼睛,耷拉着脑袋不出声。莫队长又吓唬它:“这里是危险地段,野猪成群结队经常出没,它们是你的死对头,忘你之心不死,咬死你不吐骨渣,你不怕呀?”
    说曹操曹操就到,野猪真的来了!
    这群野猪十多头,本来是从旁边经过,只要不碰头也平安无事。哪知年轻母猪小獠牙发情了,它嗅觉灵敏,异性相吸,就跑过来,直摇尾巴。脚猪没见过这等胆大包天的小骚货,也站起来。莫队长吓得魂飞魄散,周围没有大树可爬,忙跳到小坟堆上挥舞金竹条大吼大叫。这一叫叫来了灾难,野猪首领长着大獠牙,带着猪群冲过来。见到脚猪,鬃毛直竖,眼睛发红,同性相斥,为交配权决战,这是雄性动物界的规则,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。为了尊严,为了生命,脚猪只能自卫反击,其余野猪讲规则懂规矩,一起呐喊:“打得赢的是皇帝,打不赢的是奴隶!”都在旁边观战……
    这场大战暂且不表。却说小獠牙没能享受到爱情,烦躁怨气无处发泄,竟向坟头上的莫队长发起攻击,长嘴一拱,石头掉了,撮箕烂了,莫队长跌下来,一金竹条打在小獠牙脸上,爬起来飞跑。小獠牙一愣,脸上一道血痕,接着猛追。俗话说一猪二熊三老虎,野猪一生气,后果很严重。人怎么跑得赢野猪?尖牙直逼屁股,喘息就在身后,莫队长大喊:“救命哪,救命哪!救命哪!……”
   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黑松林里杀出李逵,不,黑松林里冲出黑神,一声大叫,小獠牙大惊,一个急刹车,突然扭头就跑。黑神追过去……
    大獠牙威风凛凛踏住脚猪的头,得意洋洋举头四望,群猪发出“乌拉”的欢呼。当然不是野猪懂得苏联语言或含义,它们只能发出“乌”和“拉”的简单音节。可音节简单含义却不简单,既表示对胜利者的尊重,也表示对失败者的宽恕,绝不会落井下石群涌而上痛打落水狗咬死为止而后快。可怜的脚猪瘫在地上,猪嘴撕裂,满脸鲜血,牙齿脱落,耳朵残缺,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喘息。有诗为证:
    獠牙一怒天变色,可怜脚猪牙耳缺。
    不是对抗不英勇,只是肾亏累不得。
    公猪大战基本结束,狗猪大战马上开始。
    黑神尊重大獠牙是英雄,自己绝不背后偷袭,叫了一声,表示我来了。仰头挺背,步伐沉着,坚定有力走进战斗圈。大獠牙转身,放了脚猪,四脚坚定,直面黑神。双方雄视耽耽,大战一触即发。
    这时小獠牙满脸兴奋一声喊:“加油!”
    突然旁边也一声喊:“加油!”原来不知何时,白公主也来了,站在坟堆上,尾巴高扬,目光如星。
    男女搭配,干活不累,女性助阵,更加有劲。所以拳击台上,美女举牌扭屁股,篮球场上,美女跳舞晃大乳,比打兴奋剂还有效。人如是,狗猪亦如此。
    大獠牙低头,前脚刨地,尘土飞扬,这是攻击的前奏。黑神目光炯炯,巍然不动,这是应战的沉稳。说时迟那时快,大獠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冲过来,这一招叫重炮出击,谁阻挡谁灭亡!就在獠牙直逼鼻尖的一刹那,黑神侧身一个空翻,这一招叫鹞子翻身,轻灵矫健,躲过凶猛;大獠牙突然一个旋转,还没站稳,又是一个重炮出击,极为迅猛;黑神腾空而起,亮一招雄鹰展翅,应该说叫前爪建功,竟抓去猪头一撮毛;大獠牙大怒咆哮,见对手跳在大石块上,就是那写有莫字的大石头。晃了一晃,机会难得,再一次重炮出击俯冲,白公主一声惊叫。岂知黑神再次跳跃,已到大獠牙背后。大獠牙用力过猛,咔嚓一声,獠牙断了,黑神趁机咬住它尾巴,用力一摔,它尾巴断了……有诗曰:
    三次猛攻了不得,可惜獠牙竟断裂。
    虽然没有长痔疮,可怜屁儿流鲜血。
    拳击专家分析,强强相遇,不仅是靠蛮力靠技术,而是靠思想。而大獠牙是程咬金,也就那三板斧;黑神是小罗成,身段灵敏思想灵敏,不搞硬碰硬,以机智化解蛮力。简言之,三个回合,胜负已见分晓。当然群猪不以多打少,不蜂拥而上,也值得敬佩。
    有人仿照毛主席名诗赞黑神:
    旮旯山上一劲松,乱猪涌动仍从容。
    天生一个黑将军,无限风光大战中。
    闲话少说,汪漆匠等人挥舞锄头,大喊大叫来了。而莫队长呢,一张白纸脸,早已昏厥。黑神一战成名,它和莫队长的关系冰封解冻,进入前所未有的甜蜜和谐期。
    莫队长召开旮旯山全体村民大会,庄严宣布:黑神是见义勇为的英雄,是勇斗野猪的战士,是大家学习的楷模。并送了大红花,奖励猪骨头,说它不是一般的狗,正式封为黑神。
    简单说,以往黑神这名号,只是主人或村民叫的,相当于绰号。群众说的不算数,领导说的才算数,现在队长宣布,相当于正式下文,名正才言顺,意义重大。
    有说书者将黑神传奇话:野猪千军万马浩浩荡荡杀来,莫队长且战且退,就在这历史的紧要关头,黑神横空出世,一声大吼:“让领导先走!”群猪惊惶,有的被吓死,有的后退。黑神站在独木桥上,一拍胸膛“哪个有种的先上!”有人不相信:“你这不是讲三国演义的张飞吗?”说书者一脸轻蔑:“基本情况属实,细节可以夸张,这叫拟人的修辞手法,懂不懂?真没文化!”
    白幺妹拍拍黑神的头:“我那次谈话起了作用,你真是懂话听话的乖狗狗。”黑神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
    白公主捂着嘴笑:“你本可以隐身而退,别人也不知道。听说你但是思想斗争激烈:‘上,说不定自己死;不上,说不定队长死。’最后你决定,宁可自己死,不让领导死。是不是这样?”黑神一脸茫然:“我没想这些呀。”白公主又笑了:“你恨队长,又救队长,是不是心中充满爱呀?”黑神仍一脸茫然:“我也没想这些呀。”白公主眼睛忧郁了:“一般的狗过一般的生活,不一般的狗过不一般的生活。”这话深奥,黑神一下懂不了。白公主吻它的脸:“夹紧尾巴,谦虚谨慎。”
    黑神尾巴高扬,谁得了荣誉不高兴呢?人人夸奖,个个笑脸,想夹紧尾巴都不行啊。哪知三十三天之后的一天,一盆冰水从头泼下来,它的心子和骨头都变成了冰渣子。
    那天它和白公主表演了爱情故事,心情愉快,步履轻快,返家时院门紧闭。当然这难不倒它,就从墙洞钻进去,大门紧闭,突然听到屋里有人说话,而且是莫队长和女主人的声音。以过去的脾气,它要吼叫,但想到女主人的教导,想到夹紧尾巴,想到莫队长的笑脸,竟忍住了,就躺在窗下休息,哪知竟听到了惊心动魄的内容。
    以下是当时男女对话的实录:
    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再来你家吗?”
    “嘻嘻,你怕黑神。”
    “从黑神那次抓我屁股,我下面雄不起来了。”
    “啊?!”
    “我吃了无数药,不见效果。所以今天来找你借一样东西。”
    “只要我有的,你要哪样拿哪样,尽管说。”
    “黑神不是一般的狗,那狗鞭也不是一般的狗鞭,我多次观察,那么长,那么硬,闪闪发光,伟大坚强,难得的宝物啊。”
    “你这是什么意思啊?”
    “医生说,吃哪样补哪样。专家说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我的病,是黑神惊吓所致,只有它的狗鞭,拿来蘸蒜泥辣椒生吃,立刻见效。把它劁了吧。”
    “啊?!它是你的救命恩人哪?”
    黑神一下跳起来,看下面物件,竟缩在胯下不敢出来,瑟瑟发抖。忙从门缝盯,莫队长端一土碗,碗中红水,不知啥药物,他用食指蘸水,在白幺妹白胖大奶上画圆圈。山里有个土办法,凡是女人不发奶,或乳房肿胀,就是这样催奶化解的,莫队长经常给女人这样治疗。一个白奶成了红奶,他边画边说:“你知道寡妇为什么寿命短?就是缺少性生活。男人没得性生活,也会短命,只当白活。白活还有什么意思呢?再说黑神不懂人事,我对它再好,还是魏延长的反骨,说不定哪天又要咬我呢?是领导重要,还是狗鞭重要……”黑神冲动了,冲动是魔鬼,可大门闩住了,只能在门外咆哮。
    女主人一声惊叫,忙用衣裳遮了红奶。
    莫队长脸红脸白,见黑神进不来,就指着骂:“你,你,你个杂种,疯狗!”

    4
    这天,汪漆匠来找白幺妹,两人是老表,坐下吃烟喝茶说闲话。
    汪漆匠是白公主的主人,家住阴坡洞,单家独户,周围树林茂密,野猪猴子多,经常毁坏庄稼。他其实不是来说闲话的,诉说包谷才灌浆,洋芋才开花,野猪猴子就整得一地稀烂,自己要上山割漆,白公主毕竟是女流之辈,缺了保家卫国的军事实力,想借黑神去他家半年,相当于请个保安人员。白幺妹立即答应,原因是上次谈话,心里害怕,莫队长连人都敢下黑手,何况一条狗?双方隔远点,不经常打照面,说不定时间一久,仇恨会慢慢消解。黑神不知道主人的内心,但听主人的话,何况还有白公主的温柔,自然也高兴。
    时间平静流逝,一晃过了夏天。
    这天黑神在山上转,没找到白公主,却见汪家来了许多人,它护主心切,忙朝家跑,哪知却跑出了灾难。
    汪漆匠门前围了许多人,原来是他的小母猪打圈(发情)了,莫队长带着脚猪来了。坡上干农活也辛苦,辛苦了要休息,农村缺少文娱活动,男人们就跑过来,既是帮忙捉猪,又是看黄色电影。人一多,唧唧哇哇爱议论。看见门前挂满了包谷坨,像金子一样闪光,就赞叹勤劳致富大丰收。汪漆匠自豪:“硬是硬是,我去年种十四斤包谷,最后只收获十四斤,就是野猪糟蹋的,今年全靠黑神保卫,每天和野猪打仗,把猴子追的飞飞跑,不然哪来的丰收?”有人问汪漆匠:“听说断尾缺牙的野猪王有天晚上把你的猪圈拱破了,想搞强迫呀?”汪漆匠说有这事,母猪没打圈搞强迫是不行的,但公猪发情了会咬死它的,幸好黑神勇猛,冲上去打起来,把野猪咬伤了耳朵,抓伤了屁股,野猪王本是手下败将,只好落荒而逃……人们啧啧赞叹,黑神硬是保家卫国的功臣……黑神在旁边听了,虽说不完全懂,但知道是表扬它,高兴地摇尾巴。
    哪知莫对长不高兴了,就说难怪你招黑神当上门女婿的。大家哈哈大笑。汪漆匠心里不舒服,知道莫队长表面是说白公主和黑神相好,但自己只有两个女儿,毕竟有作践人的意思。就用竹条打脚猪出气:“急啥子?我们选你当队长。”打猪欺主是不对的,把猪和队长相提并论也是不对的。大家傻眼了,怎么能这样呢?汪漆匠嘿嘿笑:“莫队长管全旮旯山的人,猪队长管全旮旯山的猪,难道我说的不对吗?”这解释有道理,大家又哈哈笑。
    莫队长脸上挂不住了,用食指指住汪漆匠鼻子:“你今天是请我来配窝呢还是说些无油无盐的淡鸡巴话?”这话在理,重点是配窝不是说闲话。汪漆匠忙打开猪圈,小母猪出来了,低眉顺眼,有些羞怯,扭扭捏捏。脚猪眼睛放光,猛地一跳,竟把小母猪压在地坝,一声尖叫。
    小母猪第一次当新娘,本来很兴奋,哪知身高马大的脚猪,没有任何爱情前奏,一上来就太凶猛太暴力,压得它一嘴泥巴。大家控制脚猪,小母猪跳起来就在地坝乱跑,汪漆匠一人抓不住,莫队长又要兼顾脚猪,大家忙帮忙,终于抓住了。小母猪拼命挣扎,大脚猪凶猛蹦跳,汪漆匠看出了危险,强奸会惹出猪命的,怎么办?还是莫队长无所不能,指挥拿出木马来。这是木匠的工具,以三角支撑地面,最坚强的物理定力。把脚猪前脚搭在木马上,就减轻了压迫力,小母猪缩在木马下,可怜巴巴眼泪汪汪叫唤……
    黄色电影马上开始,哪知这时出现了意外。
    三个小娃娃过来了,为首的是白幺妹的儿子宝宝,小孩爱热闹,也跑过来看稀奇。这种事小儿不宜,大人们赶他们走。但小孩的天性是好奇,越不准看越要看,但大人们围成一个圆圈,相当于城墙,跳起来也看不到。宝宝五岁,正是恶作剧的年龄。不知怎么就摸到了荷包里一颗大爆竹 ,点燃,一下扔进城墙里,双手忙捂了耳朵。
    简单说,大脚猪的大猪鞭正仰首挺入前沿阵地,还没有正式开始,突然从天而降一小东西,穿着小红衣,长约两寸,头顶冒烟,像个小妖精,在猪胯间滴溜溜乱转。大家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,突然爆炸,大脚猪轰然倒地,小母猪尖叫跳起……
    电影刚开始就断电了。
    莫队长惊魂稍定,忙扑下身看脚猪胯间,胯间血淋淋一片。轰地站起回头,就看见宝宝捂着双耳嘻嘻笑,脸上像个红苹果。他怒火直冲头顶,一个箭步上前,抡起大巴掌,啪的一声响亮,宝宝像个陀螺,原地旋转三圈,倒地了,其余小孩吓得大哭。莫队长抓起宝宝衣领提起来,又抡起了大巴掌。就在这时,黑神猛冲过来,一声咆哮。怒火冲昏了脑壳,莫队长忘了危险,一食指几乎戳到了黑神的眼睛,还一声大吼:“你这个疯狗想干什么?老子打死你!”
    中国人的传统,用食指指人是很不礼貌的。黑神虽不是高级动物,但口水直接溅到脸上,指头几乎戳进眼窝,而且还在鼻尖晃动,也感受到被蔑视被侮辱。韩信受胯下之辱能忍耐,领导用食指指戳也应该忍耐,但黑神缺了这种优良品德,更主要是要保护小主人,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,竟一口咬住食指,咔嚓一声,断了!妈呀一声,莫队长倒了!哎呀一声,大家慌了!
    黑神紧紧护住宝宝,谁也不敢近身。人们扶着莫队长走了。黑神摇头摆尾很高兴,护送宝宝返家,就到处找白公主,要报告这喜悦的消息。没找着,又返回家,却看见莫队长的胖女人指着汪漆匠鼻子骂,要包车进城住院治疗,要请人护理,要打三针狂犬疫苗,要先拿1000元医药费,万一得了狂犬病,就要他的命……汪漆匠眼睛吓绿了,努力辩解:“狗不是我家的,怎么找我负责?再说莫队长不该打宝宝,下手太重,黑神护主……”胖女人突然把手伸进自己裤裆里,再掏出来,竟是血手,竟一巴掌打在他脸上:“放你妈的狗屁!老娘现在没时间和你吵,你等到起!”急冲冲跑了。
    汪漆匠脸上五个血印印,他摸脸看了一下,又摸脸看了一下,竟瘫软在地。这时缩在屋里的女人跑出来,突然放声大哭:“天哪!女人用手抹月经打男人,我男人要倒一辈子血霉呀……”汪漆匠突然跳起来骂起来:“胖冬瓜,你凭什么打老子的血耳光?还不是仗着你男人是队长。你男人怎么当的队长?还不是心狠手辣。你对原先的老队长捆苏秦背剑,吊鸭儿浮水,寒冬腊月把老队长跪在雪地上斗争,一尿桶粪水从头泼下来,把他整死了你就当上了,你以为老子不晓得这一钵烂酱啊……”他女人左右一盯,忙把他朝屋里拖:“祖先人,你乱嚼牙巴骨啊!莫队长听到了你过得出日子啊?心字头上一把刀,脑壳上要捶得二十四把干谷草……”汪漆匠做出英雄气象:“打老子的血耳光还忍个屁呀!把老子逼急了什么都不怕。”一扭头看见了黑神,又骂起来:“不为你不起,不为你不落,就是你惹出滔天大祸,滚!”
    黑神只好滚了。
    满山转悠,终于找到了白公主,急忙忙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。白公主躺在草地上,浑身慵懒,眼光漂浮,一口一口咀嚼酸茎子草。黑神恍然有悟:“女主人怀孕爱吃酸杏子,你吃酸茎子草莫不是怀孕了?”白公主忧郁地望着群山,突然唱起歌来:
    “旮旯山啊,旮旯山,
    走在你的炊烟里。活在你的皱纹里,
    听春风叹息,看秋雨死去。
    我在祈祷,也在哭泣,我在寻找,也在失去……”
    它站起来,默默离开,走了三步又回头:“闯祸了,闯大祸了。我好好保住孩子,你好好保住自己……”黑神怅怅望着它的背影,背影渐渐消失在夕阳里。
    黑神只好返回女主人家。大门口又围一群人,莫队长女人正指着白幺妹大骂:“你还骂老娘是胖冬瓜,你是个什么好东西?老娘以往一直忍气吞声搞和谐,你以为老娘眼睛瞎了不知道你们那一钵烂酱啊?当个什么鸡巴副队长,就是老娘男人压出来的!狗虽没在你家门口咬人,但你是不是狗的监护人?猫儿抓糍粑脱得了爪爪呀?母狗不摇尾,公狗不上背,有哪样的主人,就有哪样的畜生,一家烂红苕。你这次不赔1000块钱,老娘在你胯里钻三个裆……”接着一口痰,啪的吐到脸上,白幺妹一愣,轰地关了大门,抱着宝宝躲在家里大哭。黑神十分气愤,扑上去咆哮,胖冬瓜吓得惊叫,许多人劝解,她才爬起来,骂骂咧咧溜走了。
    黑神抵开大门进去,哪知白幺妹拿起响竿子(打猪狗赶鸡鸭的农村工具)打过来:“你这个灾星啊,到哪家哪家倒霉呀,闯祸翻了天啊,你还敢回来呀?滚!快点滚!”
    黑神的结果悲惨,两家为了撇开责任,都不管它了,一来就用棒棒打扫帚赶,大声吼骂,黑神成了流浪狗。这时医院里传来惊人消息,莫队长疯了!
    他被送到县城医院,就有点不正常,眼睛呆滞,目光散乱,反反复复叨念:“伤其十指,不如断其一指,十指连心,万箭穿心……”一个大鼻子医生慢条斯理吸烟,慢条斯理听旁人述说,慢条斯理瞟他的麻脸,慢条斯理对同事说:“打个谜子你猜:‘大雨打沙滩,钉鞋踩淤泥,虫吃萝卜菜,翻开石榴皮。’”同事望着莫队长的脸,捂着嘴嘻嘻笑,称赞这谜子太有创意。大鼻子不耐烦:“反复唠叨啥子?得了疯狗病么?交钱!打针!”他拿出破伤风针药,砰地敲掉瓶颈,吸药,把针头对天,一顶,一股细水冲出来,落在麻脸水。莫队长一惊,停止了唠叨,眼睛瞪圆了,望着针,针筒渐大渐大像火箭。大鼻子一把扯掉他裤子,咬牙彻齿戳下去,莫队长一声尖叫,竟像狗进杀场。大鼻子魂飞魄散,手都吓松了。莫队长扭头看自己屁股上的火箭,竟做出惊人举动,一把抱住大鼻子亲嘴。大鼻子挣扎后退,裤子落到小腿一拌,两人滚倒在地。这一幕太滑稽,病人光着屁股,屁股上还插着针筒,针筒闪闪发光,把医生压在地上亲嘴;这一幕太突然,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力,是打针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迹。大家发声喊,潮水般退下去,又发声喊,潮水般涌上来,努力将两人分开。可怜的大鼻子,被强吻几乎憋断了气,好一阵才翻翻白眼,哇的一声吐起来,吐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。据说莫队长的嘴臭得霸道,连外星人都害怕。
    后来的情况更糟糕了,莫队长竟像狗一样在地上爬,像狗一样到处叫,到处找他的食指;且不论男女老少,不分高矮胖瘦,不论漂亮丑陋,见人就抓抱,抱住就亲嘴,亲不到就乱咬。医院无法,只好把他捆绑在病床上。为什么被疯狗咬掉小小的食指,竟闹出这大大的风波?人们说是医院太黑,技术太差,用的假药,针打进了骨髓。不是有人长个小疮,气昂昂走进去,直挺挺抬出来了吗?医院为了撇清责任,请来省城专家,得出权威结论:此病叫精神刺激心理暗示美尼尔氏综合症。大家不懂,专家解释,被狗咬断食指是强刺激,怕得疯狗病是心理障碍,加上各种因素就成了综合症。怎么办呢?专家微微一笑:“治病要从病因找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
    系铃人就是黑神。专家制定了周密计划。
    专家找到汪漆匠,汪漆匠没见过大城市的专家,眼泪汪汪:“这事与我没得关系呀。”胖冬瓜哭起来:“汪漆匠,你叫你女人打我的血耳光好不好?打三次好不好?专家说案发地在你家,你不干谁干?”汪漆匠蹲下去,脑壳夹在裤裆里,眼泪一颗一颗滴。专家解释,既不要你出钱,又不要你负责,只是把黑神引过来就行。他抬起头来:“毕竟我不是主人,黑神听不听我的呢?它只护主啊……”
    这话在理。
    大家找到白幺妹,白幺妹也摇头:“我早就把它赶走了,狗毛都见不到一根了。”胖冬瓜哭起来:“大妹子,你对我吐口水好不好?吐三次好不好?”专家也极力撺掇:“队长夫人侮辱你的人格,败坏你的名誉,但只有莫队长病治好了,才能给你平反呀。再说我们有安全保障,绝对不会伤你一根头发……”好说歹说,白幺妹点了头。
    大家按既定方针准备就绪,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    白幺妹出门呼唤黑神,其实黑神没流浪好远,原来白公主生小狗了,它俩的爱情结果果了,有些事需要照顾。听到呼唤,摇头摆尾跑过来,白幺妹摸它的头,真流泪了:“几天没回家,毛都乱糟糟的了。”引到院门,宝宝欢迎,给它几根骨头,它饿了,忙抓住躲到屋角低头急急啃。白幺妹顺手虚掩院门,轻轻招手,屋里躲着专家汪漆匠等人,忙打开门,缩在一边,却一直无动静,白幺妹急了:“怎么回事?怎么……”话还没落,莫队长突然冲出来,披头散发,青面獠牙,太恐怖了!虽然白幺妹早有思想准备,但女人毕竟是女人,吓得尖叫疯跑。但院子狭窄,被莫队长一个猛虎扑食,扑倒在地,抱住就亲嘴。说时迟那时快,在角落正一心一意啃骨头的黑神猛冲过来,直扑后背,咬住手臂撕咬。莫队长听到咆哮,看到黑神,两眼圆睁,死了!

    5
    其实莫队长没死,因为手臂上绑了牛皮,连一点伤都没有,只是惊吓过度。
    专家就是专家,剑走偏锋,以毒攻毒,莫队长病好了。但他一直躲在家中三个月不露面,也不发布任何指示,大家心里都无底,只有观察胖冬瓜的脸色。
    有一天,胖冬瓜买豆腐,远远看见黑神,脸色变成冬天,呸呸呸,朝它狠狠一口痰。豆腐西施探风向:“黑神治了队长的病,你怎么……”胖冬瓜眼一横:“哪个是黑神?”豆腐西施辩解:“队长宣布它是黑神……”胖冬瓜打断她的话:“狗就是狗,人就是人,是专家治病,是它害人。”
    不久就有了传言,说黑神和野猪大战,相当于黑社会火拼,莫队长是去制止的,不是黑神见义勇为。又有人说,太阳和月亮不能见面,莫队长和黑神也不能见面。还有人说,队长可以说它是英雄,也可以定它是狗熊……
    心中最无底的是白幺妹和汪漆匠,两人相约去看莫队长,一个提着公鸡,一个提着母鸡,一个提着烟酒,一个提着白糖,公鸡母鸡可以养身,烟酒白糖可以养神。哪知胖冬瓜轰的关了大门,旁边人捂嘴偷偷笑。两人灰头土脸返家,高一脚低一脚叹气。白幺妹求汪漆匠:“我把黑神送给你吧,你家隔村里远,免得他俩打照面。”汪漆匠像火炭落了脚背,一下跳起来:“和尚头上的虱子,明摆摆的,我敢收养黑神哪?”这时黑神跑过来,围着他俩蹦跳摇尾巴。白幺妹哭起来:“我的天哪,怎么办哪?”汪漆匠长叹一声:“关键时刻要狠心,自生自灭吧。”白幺妹闭眼一摔衣袖:“黑神你走吧,眼不见心不烦,你跑到别处去吧……”
    终于有一天,莫队长把两人喊到办公室开会。
    莫队长瘦了,脸色寡白,麻子更黑,头也没剃,披头散发像个女人,他不看他俩只是吸烟,两人惴惴不安不敢发言。终于莫队长发话了:“每家先给5000元。”晴天一声炸雷,两人跳起来:“啊!?”
    莫队长眼睛一鼓:“跳什么跳?啊什么啊?老子这次治病,花了一万元,你们不给谁给?”
    钱钱钱,命相连,关键时刻白幺妹诉苦了:“莫队长啊,我们有责任,可责任太大了也担不起呀。我家两亩多地,今年麦子收了一千斤。就算每斤卖两元,全年收入也才两千多元哪,全部给你也不够啊……”
    汪漆匠也诉起苦来:“领导发话,应该执行,可实在太多了呀。我家收入和她家差不多,再说我女人还是个病壳壳,三天两头要吃药,这是个无底洞啊,我还到处借钱呢……”
    莫队长一拍桌子:“我还没说两句,你们就是千句万句呀?现在社会安宁,经济繁荣,生活越来越美好,哪家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啊?还是兵荒马乱自然灾害的苦难岁月啊?”
    两人低头了,哑口了。
    莫队长指指白幺妹:“你养的猪呀鸡呀算不算收入?你男人在外挣钱算不算收入?你吃不起饭还养疯狗啊?”又指指汪漆匠:“你割漆卖漆算不算收入?你编箩筐卖席子算不算收入?你养母猪卖猪仔算不算收入?”
    白幺妹忍不住了:“胖冬瓜直接破坏我的名誉权,村领导班子也间接受伤害……”汪漆匠低头咕哝:“你给我配窝没成功,就算成功了,就算生十个猪仔,每个卖80元,也才800元……”莫队长冷静了,拍拍白幺妹肩头:“你一直很支持我的工作,领导班子内部的事以后领导班子内部解决。”又拍拍汪漆匠肩头:“ 你一直听领导的话,我也是为你家配窝受的伤,你没得责任也有义务嘛。再说我的脚猪也受伤害了,也要治病呢……”接着就很动感情了:“本来是每家5000元还不止,5000元能不能买一根指头?我是最大的受害者。但作为领导,应该讲稳定搞和谐,算是凑个吉利数,每家给3800元,还想不通吗?”
    两人确实想不通,都低头不说话。
    莫队长在屋里徘徊,突然从窗子看见黑神在屋角徘徊,墙洞堵上了,它钻不进来。莫队长恨恨地盯着它,招手,叫两人观看,莫队长不能用食指,就用小拇指指白幺妹:“你是好人。”又指汪漆匠:“ 你是好人。”再指指黑神:“它是疯狗。”
    两人一起点头附和:“它是疯狗。”白幺妹忙申明:“我没养它了。”汪漆匠也声明:“我也早和它划清界限了。”
    莫队长恨恨说:“不为它不起,不为它不落,你们为它赔钱,老子被它伤残,把它整死!”汪漆匠摇头:“它凶得很,一般人拢不了身。只有用老鼠药。”白幺妹脸一下白了。
    莫队长摇头:“你们听说狼心狗肺这个成语吗?据说这两样东西最好吃。下毒了有污染,我不敢吃有污染的心肺。”汪漆匠问:“难道用枪打死?”莫队长摇头:“现在枪支管理严格,哪来的枪?”“难道请黑社会的人一刀捅死,要多少钱?”莫队长又摇头:“小题大做,影响不好,还是让它最信任的人下手。”两人明白了他的意思,一脸惊骇,都摇头摆手。莫队长发火了:“幺妹子,不是我不讲感情,你男人在外是流窜犯,有人举报他偷摸抢劫,老子一旦落实,要送他进牢房;姓汪的,你生了两个女娃子,还想生儿娃子,按规矩要结扎,你俩看着办吧!”两人目瞪口呆,嘴巴张大成青蛙。莫队长大手一挥:“不是东风压倒西风,就是西风压倒东风,要么你们把狗当宝贝,要么你们把我当领导,二者必选其一!”在莫队长的直视下,两人低头了。
    莫队长看着黑神警惕的眼睛:“说话小声点,这狗灵性。来来来,每家再少给一千,我们商量个办法……”
    黑神不知道人心的险恶。

    6
    云压巫山千峰暗,风动三峡万木秋。
    黑神又饿又冷,饿了翻垃圾,找剩菜冷苕吃,冷了睡岩洞洞,缩烂棚棚。一场秋雨一场寒,秋风秋雨愁煞人,它身上经常湿漉漉的,又沾满了苍耳子婆婆针,搞得一身黑毛乱糟糟的。终于天晴了,它趴在大石头上晒太阳,看见来人了,但人们都躲它,咬了队长,都避嫌。看见远处一群鸡,它流口水了,但还没有完全成为野狗,所以想偷鸡也没偷。看着女主人的家,它眼巴巴久久望,虽说没有岳飞忠君的情操,可它有爱家的本性啊!
    这天下午,夕阳西沉,已近黄昏,夜风渐起。落叶纷纷。黑神无路可走,又到主人家徘徊。真奇怪,白幺妹这次没赶它打它,汪漆匠也在,两人竟向它微笑招手,还拿着一根猪骨头。黑神感动极了,肯定主人原谅了它的错误,摇头摆尾到了两人跟前。汪漆匠把骨头放到它嘴前,好香啊,是腊猪蹄!黑神好久没吃过了,它一口咬住,白幺妹拍怕它脑壳:“趴下。”它听话,乖乖趴下,还用鼻子蹭蹭她的裤子,裤子也香,是洒了香水的。它又蹭蹭汪漆匠裤脚,感到了一种熟悉的亲切。毕竟饿了,就蜷在两人脚前,身体温暖心更温暖,咬得骨头嚓嚓响,眼睛一闭一闭的,真是难得的享受啊,竟泪花闪闪了。汪漆匠坐在左边,白幺妹坐在右边,他悄悄拿出麻绳,向右边眨眼睛。白幺妹竟站起来,回屋拿出许多骨头,全部放在黑神面前:“莫急莫急,急了卡喉咙。”汪漆匠一瘪嘴:“心慈手软。”白幺妹突然流泪了:“枪毙杀人犯前也要让它吃肉喝酒,毕竟在你家也养了大半年呀。”汪漆匠无言。白幺妹站起来,怅怅发愣,慢慢回到寝室,轻轻关门。莫队长躲在里面,悄悄问:“来了?”她点点头,突然哭起来:“我有些害怕。”莫队长把食指放在她唇前,轻轻扯扯她衣角,掏出三百元,塞到她手上:“我上报了,把你培养成养鸡专业户,马上要补助你三千元。”又亮出杀猪刀,在脖子上抹了一下:“裤子要挎下,胆子要放大。这个时候了,还犹豫啥呀?”她瘪着嘴点点头,坚决出门,关门。
    黑神很幸福,很陶醉,肚儿饱了,身儿暖了,安全感有了,精神和身体有了难得的放松。这时两人一左一右,轻轻抚摸它耳朵,它耳朵绵起;轻轻抚摸它脊背,脊骨舒软;尾巴一摇一摇的,眼睛完全闭上了。白幺妹轻轻摸它脖子,拿出麻绳,套上,拉了个活结。黑神睁开半只眼,心想我不会跑了,再也不惹麻烦了,拴与不拴是一样的。哪知双方抓紧绳子,突然站起,猛地使劲,黑神想叫,叫不出,拼命站起,挣脱不了。看左边,白幺妹闭着眼睛咬着牙齿拼命使劲拉,但眼角流出一颗泪;看右边,汪漆匠也闭着眼睛拼命使劲拉,露出了牙齿……
    天地旋转,房屋旋转,一匹树叶儿落在它头上,不旋转了,黑神终于停止了挣扎,不动了。
    两人精疲力竭软在旁边。www.wunpu.com
    莫队长叼着烟,悠悠踱步出来,用脚踢,黑神没反应。莫队长一脚踏住它的头,使劲踩:“你还咬我吗?”汪漆匠解开麻绳,不敢看不愿看又忍不住斜眼看,似乎黑神睁了一下眼睛。忙揉揉眼睛,那眼睛没睁开,却流出血来,大骇,就嗫嗫嚅嚅,勒死了你还踩它做什么?白幺妹也站起来,突然跑进屋去了,一声嚎啕……
    汪漆匠却久久盯黑神眼睛,那眼睛再没睁开,可能是眼花吧?但为什么流血呢?据说有人死了,见到亲人会流泪,我是它亲人吗?莫队长哗哗磨刀:“你傻啦呆啦?端盆水来!”汪漆匠梦游一般,在地坝转圈圈。莫队长真不耐烦了:“你真掉魂了么?我开膛破肚,快拿盆来接血装心肝五脏。天黑了你拿灯啊?”
    莫队长看看杀猪刀,刀锋闪寒光,用拇指试试,很满意点头。弯腰下去,大拇指比着自己鼻子,小拇指比着黑神鼻子:“是你凶,还是老子凶?”于是把黑神翻过了,摸摸它温热的肚子,心肺都是热的呢,又摸摸狗鞭,吃啥补啥呢。他笑了,轻轻划开肚皮,先是白肉,接着流血,莫队长叹息:“你也算一条好汉。好毛呀,可以做一件狗皮袄子,好鞭呀,壮阳的精华……”
    正在这时,黑神竟然长长一声叹息,莫队长吓一跳。黑神突然睁开眼睛,紧紧盯着刀子,莫队长魂飞魄散,刀子当啷落地。黑神骇然慢慢站起来,抖抖全身,似乎噩梦惊醒,一口咬住杀猪刀,跑了!
    莫队长跌倒在地。

    8
    黑神一天不除,村里惶恐不安。莫队长听到了小报告:有人悄悄给黑神送吃的,白公主还给它送去骨头……
    莫队长大冒火,就悄悄调查,查不出有效结果。就悄悄买了望远镜,躲在楼上监视全村。终于有一天,竟看见一人戴着草帽低着头,鬼鬼祟祟溜出村子悄悄上山,一股怪风把草帽吹掉了,竟是父亲!老人不时回头,走到小坟前,一膝跪下,掏出两个馒头,烧一炷香,磕三个头:“孙儿呀,爷爷想你呀,你要保佑莫家不绝后呀,来年生一个胖仔仔呀……”哪知呼的一声响亮,屁股上挨了一条竹子,肯定打出了一道血痕。老人扑倒在地,回头一望,竟是带着面具的儿子,便叫起来:“狗杂种,你连爹都敢打啊?!”莫队长叫起来:“老东西,你名义上想要孙子,实际上救助疯狗,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呀?就算你不是有意和我对着干,这个头也带不得,胳膊朝外拐呀?”他一脚踢飞馒头,还不解气,又上去把馒头踩得稀烂……
    必须加大打击力度,彻底孤立黑神,莫队长成立了打狗队。又宣布了打狗新决定:旮旯山的大狗小狗公狗母狗一律打杀!打狗队九人组成,和莫队长一样武装,很气势很雄壮,以席卷千军如卷席之势,全面展开了对旮旯山所有狗的围剿。
    秋高气爽,阳光灿烂,白公主很幸福,它说话算话,真生了九个小宝宝,有黑宝宝,有白宝宝,还有黑白斑点宝宝,是它和黑神的爱情结晶。它蜷在窝里,闭着眼睛,小宝宝拱肚皮,咬乳头,滋滋吮吸。多舒服啊!温暖无边无际,母爱无边无际。秋天最后一片落叶飘到它的鼻尖,停住了,像一只蝴蝶。它没睁眼,最后一缕阳光照着它们,它不知道这是最后的信息。
    大兵压境阴坡洞,打狗队包围了汪漆匠家。包围圈步步缩小,就是小小的狗窝。狗窝在屋后猪圈旁边,人们探头探脑窥视,白公主猛地站起,警惕地叫起来。猪圈里钻出汪漆匠,手里提着猪食桶,一脸惊骇,不知要干什么。莫队长问:“你不知道我们打狗队的新决定吗?”汪漆匠摇摇头。莫队长也摇摇头:“你一天缩在山旮旯里,不读书,不看报,不开会,不学习,不懂政策形势。那我告诉你,群众举报,母狗白公主是敌特势力派来的奸细,现已被政府通缉。它一直躲藏在你家,现在要捉拿归案,就地正法!”当啷一声,猪食桶掉到地上,滚到了狗窝旁边。白公主见势不妙,奋勇出击,狂吠乱咬,竟跳出了包围圈,钻进了后山树林。但听见小宝宝尖叫,忙返身看,九个小宝宝被人追打,汪汪乱叫,到处乱跑,可腿儿太短了,脚儿太小了,自我保护能力太弱了。砰的一棒,小脑瓜破裂;砰的一棒,小腰骨断折;砰的一棒,小腿儿残缺……它疯了,不顾一切竟冲进了包围圈,它想找到莫队长,可看前面是笑罗汉,看后面是吞口,找不到死对头;咬屁股是铜锣,咬腿杆是牛皮,咬了也无用。它双眼一闭,流出泪来,只是抓住三个小宝宝,紧紧护在腹部,全身蜷缩成一个白色大圆球,一动不动。大家呆住了,围上来,嘴巴张成青蛙。汪漆匠满脸是泪双手张开一拦:“乡里乡亲啊,放它一马呀……”莫队长吼起来:“你要当窝藏犯哪?滚开!”又一挥手:“对毒蛇不能怜悯,对敌人不能仁慈,打!”乱棒齐下,血肉横飞,美丽的文化的白公主没叫一声,雪白的圆球渐渐变成红色的瘪圆……
    办公室里热气腾腾,笑声飞扬。打狗队嚼狗肉,啃狗骨,喝狗汤,满嘴油光,满脸荣光。最荣光的是莫队长,他享受最高待遇,吃狗心狗肺狗鞭。这时他正在大锅边炒狗心,火塘旺,铁锅烫,放辣子,放生姜,油翻滚,何其香!他看着土碗里九颗小狗心,都才拇指大,红得晶莹,嫩得晶莹,美得晶莹,像九颗晶莹的玛瑙。他笑了,把九颗小心倒进锅中,滋的一声,油烟一冒,心肝一跳,竟蹦起一尺多高。大家围上来看稀奇,似乎有人围观,小心肝跳得更欢,你上我下,我上你下,很有节奏感,似乎在唱歌。这时旁边白公主的心子,竟然慢慢跳动,突然蹦起三尺高,骇然跳进油锅,砰地一声,炸了!油锅,也炸了!
    一块铁锅碎片,炸进了莫队长的眼睛……
    黑神一直没再露面。但也一直没见尸体。有人说是汪漆匠白幺妹悄悄给它放狗食,苟延残喘。有人说黑神加入了狼群,成了狼王。有人说黑神跑到城里去了,那里食物丰富。还有人说,黑神早死了,就是被莫队长那一棒打中了要害,只是不知道死在哪一个山洞洞里了……
    黑神生死是一个迷。


    7
    传言四起。
    有人说:“棒打不死,绳勒不死,刀杀不死,黑神硬是神!”有人说:“猫有九条命,狗也有九条命,命贱就命长,所以农村给小孩喊狗娃子牛娃子,是有道理的。”有人猜想,男人心软,女人力小,勒得只有一口气了。哪知杀猪刀一划拉,把狗那一口气又痛转来了。有人说话不怀好意:“听说狂犬病潜伏期长,一旦传染了,人像狗叫,像狗爬,像狗一样到处屙屎拉尿,还红着眼睛乱咬人。莫队长说它是疯狗,但他被咬了,会不会乱咬我们啊?”有人说出秘密:“为什么黑神是孤儿?它妈被莫队长打死了炖了吃了,杀母的死结打不开,怎么能和谐?”有人说得神乎其神:“为什么莫队长那么恨黑神?他们是前世的冤孽,下辈子队长变成狗,狗变队长,这叫冤冤相报……”
    莫队长听得吐血,在家里躲了三天,睡不好觉,吃不好饭,特别是一到晚上很诡异,他听到窗外黑神的叹息,打开窗一片空荡荡。上床一闭眼睛,就发现黑神睁开的眼睛看他。一做梦就肚子痛,醒来就想到黑神肚子上被剐吊着的皮。有次晚上去厕所,猫头鹰突然一声惨叫,猛回头,一条黑影一闪,一泡骚尿,竟打湿了裤裆……猫头鹰在晚上睁大眼睛是想抓老鼠,自己睁大两个眼睛是想抓什么?伸出手一看,缺了食指,缺了底气。别看这食指只是人体一个小小部件,但以往只要用它指谁,谁就矮下去,何其有力量;现在呢?指出去就好笑,何其丑陋!为什么没有底气这样丑陋?突然想到了黑神的眼睛和牙齿,背脊发寒,忙跳起来,闩紧大门,又加上抵门杠,给窗户钉铁条,蒙黑布,再仔仔细细把墙洞洞门缝缝堵死,老鼠蟑螂都休想钻进来,然后缩在床上,裹着棉被,手拿杀猪刀,黑麻子变成绿麻子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房门,一动不动像个吞口。
    第三天晚上,莫队长突然召开村民大会。
    他的装扮让人惊异,手拿一把杀猪刀,头顶一个小铁锅,脸上戴一个笑罗汉面具,后脑戴一个吞口,屁股上绑一面铜锣,腿上绑缠牛皮。这是干什么呢?
    他用杀猪刀敲敲屁股上的铜锣,当当当,“大家安静,”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射到背后墙上,很大很大。他的声音也很大很大:“我宣布,黑神是疯狗!”
    大家呆傻了,不久前它是英雄,一眨眼怎么成了疯狗?何况它第一次救你的命,第二次治你的病,怎么会是疯狗?
    莫队长看出了大家的疑惑,又敲敲铜锣:“不是我说它是疯狗,是专家定论它是疯狗。从私人角度讲它对我有恩,从公家角度讲它对全村有害。椽子是椽子,檩子是檩子,公私要分明,立场要坚定。现在我谈谈什么是疯狗。”
    莫队长清了清喉咙:“疯狗症状:偏着脑壳,眼睛血红,走路不稳,毛发凌乱,认不到家也认不到主人,四处流浪。疯狗危害:见狗咬狗,见人咬人,喜欢从背后搞突然袭击,防不胜防,像一颗定时炸弹,到处传染狂犬病。什么叫狂犬病?医学上叫恐水症,是由狂犬病毒所致的自然疫源性人畜共患急性传染病。流行性广,临床表现为特有的恐水、恐声、怕风、恐惧不安、咽肌痉挛、进行性瘫痪等。发作后像狗一样嚎叫,四肢着地乱爬,见什么咬什么,像拉登一样是恐怖分子。潜伏期长短不一,最短3天,最长19年。该病死亡率几乎100%,对人类的生命构成极大的威胁,是现在我村最大的不安定因素。解决办法:立即处死,任何人任何地点任何时间都可以打杀。方法不论,棍棒、刀子、绳子、毒药、陷阱、下套子都可以。奖励办法:只要见到尸体,村里奖励五十五元五毛钱……”
    大家明白了,莫队长这全副武装是防备黑神的,戴笑罗汉面具相当于蒙面大盗,笑模笑样谁认得到?戴吞口是威吓震慑,黑神不敢从背后袭击;绑铜锣缠牛皮是防备万一,即使黑神下口也咬不到皮肉。莫队长加强国防力量,确实聪明伟大。
    但副作用是大家一下惊恐不安。
    黑神在村里游荡。人们从门缝窗洞观察,确实是脑壳偏着,一只眼血红,黑毛乱糟糟的,走路似乎不稳,小偷一样东张西望。有人说偏脑壳是木棒打偏的,眼睛是绳子勒红的,走路不稳是饿的……但这不是主流语言,主流语言是队长过去宣布它是英雄是正确的,现在宣布它是疯狗也是正确的,事物在发展,观念要变化,这叫一分为二,这叫与时俱进,黑神必须坚决打击。但嘴上说和行动是两码事。平时黑神威猛,大家心里发怵,若真被咬了,要先打三针狂犬疫苗,每支就是300多元,谁敢冒险?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,所以晚上一般不敢出门,整个村子静悄悄。白天要上坡干活,晚上要上厕所拉屎,但总害怕它从屋角角树丛丛蹦出来,大人脑壳后戴个鬼脸壳壳,小孩上学屁股上绑铜锣。旮旯山开启了戴面具的新纪元。
    黑神没有申辩权。这次开会其实是下了判决书,死亡是迟早的事。
    第五天,幺妹子的宝宝在池塘边玩耍,看见水里小鱼多,摇头摆尾很有趣,就抓着苇草去抓鱼,哪知苇草断了,扑通一声,竟掉进塘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塘很深,锅底形,越挣扎越下滑,最后只有两只胖手手乱抓……汪漆匠在坡上干活,看见了大声喊救命,可周围无人,明知时间来不及,还是朝山下跑,就在这时,屋后树林里竟跳出黑神,一个飞跃,跃进池塘,咬住小宝宝衣服,拼命拖,终于拖上岸,刚喘一口气,哪知屋后竟跳出一个笑面罗汉,趁黑神还在拖宝宝的时机,挥起枣木棒,没头没脑乱打,黑神汪汪叫,一瘸一瘸跑了,跑进黑松林去了。
    汪漆匠对人讲黑神救人的事。莫队长一声吼:“人证呢?物证呢?你一个人说哪个相信?你和它有私人感情,这是同情疯狗!我说是疯狗记仇,想把宝宝推进水里淹死呢。有不有这种可能?”
    大家当然相信莫队长的话,当然不相信汪漆匠的话。只有白幺妹在屋里哭了一天。
    但指示下去,不见效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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